你的朋友圈还有写日记的人吗?

本文转自微信公众号:大家(ID:ipress),作者:宋金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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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《邪不压正》之前五个月,给儿子买了件礼物。过了这个春节,他就满十岁,“奔二”了。

礼物是个日记本。封面经他同意,选择了白底漫画风格。

出自我意的配置是密码锁。尽管到今天问他“爸爸有骗过你吗”他仍会毫不犹豫摇头,但我希望这个装置可以让安全保证更明确。

也让他明白日记与作文的差别。这很重要。

我在便签上写了几句话,表达祝福,夹在日记本里,这样他看过后就可以扔掉。如果写在日记本的扉页,就像藏了一个不属于他的窃听装置般,我担心,可能有一天他会觉得别扭,好像这个本子不完全属于他。

接下来的几个月,我一天天看见他如何把写日记当成重要的项目纳入日常,用的心思远超过写作文。很晚完成作业,他也会要求写完日记再睡。

不管怎么说,看来他挺喜欢这件礼物。

我没有告诉他,我的第一个日记本,也是10岁时得到的。

从1985年到2002年,我记了17年日记。这十多本日记,我一直带在身边,从东北到西藏再到上海。

最初的兴趣肯定与老师无关。还在学龄前,家里书架上就有两个人的日记:鲁迅的,和雷锋的。

我一般会争取每天都留下点话,哪怕是在野外调查时。实在没条件,就用一张纸随便记下点,到乡里再整理补上。直到2002年,因为生活中一个意外的冲击,忽然发现丧失了与自己诚实对话的能力。多次买了新日记本,重新动笔,总是徒劳无功。日记就此中止。

大部分少年的早期日记都扭捏造作又无趣。但每个写日记的人最终都会按照自己的路径,找到日记的“正确”写法。我的日记,开始多是流水账。成年后表达情绪乃至观点的越来越多。年轻人难以避免的得意轻狂,或愤怒沮丧,都从词语甚至字的笔画中张牙舞爪地表现出来。

除了笔迹,日记本里总有奇怪的异类纪念品。某片调查地点植物的叶片,轻薄的绿绒蒿花瓣,甚至一只运气不好飞虫的尸体。有些疑似洇晕,墨水不甘心地弥散于纸面。可能是写日记时刚好在下着大雨的帐篷里,可能是啤酒杯里溢出的泡沫,也可能,是某次创痛不争气的泪水。

现在你应该明白,为什么我要扯上《邪不压正》了。一个写过这么多日记的人,一个刚刚给孩子送了日记本的人,看到电影里突然冒出这样的台词,心里会怎么想?

“一个写日记的人能可靠吗,正经人谁写日记啊?……谁把心里话写日记里啊,日记这玩意本来就不是给外人看的,要是给外人看了,就俩字:下贱!”

大概是写日记的人被黑得最有力度的一次了吧。

2

我在朋友圈做了个调查。题目很简单:你现在还在写日记吗?

有近两百位微信好友响应。大部分回复提供了额外的信息,比如何时不再写日记,或者家人朋友中有谁在写日记。有朋友的父亲写了几十年日记,日记本要用一个大箱子装。一位与我年龄相近的“70后”朋友,“坚持写了20年,超过400万字”。

但回复“不写”或“很多年前就不写了”的,仍是多数。考虑到朋友圈调查的特性,不写日记的微信好友更倾向于手指一滑而过,所以不写的人比例还要更高。

写日记的朋友,颇有几位是将写日记作为纾缓心理压力的工具的。某位微信好友回复说,她因为《哈佛公开课》开始坚持写日记,授课老师说:“写日记是保持心理健康的有效方法。”

《哈佛幸福课》有单独章节推荐写日记。其中列举了研究案例,证明写日记对于缓解焦虑及社交恐惧症确有实效。

一项研究是让参与者每天都用15分钟的时间来写下“一生中最难过,或最痛苦的经历”。最初四天里,与对照组相比,写日记组成员焦虑水平不降反升。然而,当研究进行到第六天、第七天后,所有写日记成员的焦虑水平开始下降,并在原有水平之下保持了稳定。一年过后,检查结果表明,这项研究增强了参加者的免疫系统——不光是心理免疫系统,同时还有他们的身体免疫系统。

另一项研究,用的是相反的方法。参与者被要求写下“生命中最精彩的经历”。研究结果完全一样,那些写下最快乐经历的人,不仅心情更愉悦,去看医生的次数也少了。

研究者发现,在研究中受益最大的人,在日记中都不约而同地使用了诸如“现在我知道了”或者“我明白了”或“我意识到”这样的词汇。用得越多,受益越大。

研究得出的另一项有意思的结论,是写日记作为一种心理介入手段,尽管男女都能从中受益,但男性比女性受益更多,或者说,男性更需要写日记。这是因为写日记的好处,主要来自于情感的倾诉与宣泄,而女性更可能拥有可用以倾诉的闺蜜。

一位去年才大学毕业的“90后”前同事,她给我的留言是:“遭到重创(心灵的猛击)时会写,不会像以前一样一直写。我还给日记起名字的,就是把日记当人一样倾诉,日记是个一直倾听不会大嘴巴的好朋友”。

日记在这时候,就是她最好的闺蜜。闺蜜,也是“闺秘”。日记能有那么多好处,与它的私密性是不可分的。

3

《邪不压正》里那句“一个写日记的人能可靠吗,正经人谁写日记啊?”之前,有具体所指:“老蒋更不可靠……”

老蒋指的是蒋介石。蒋介石记日记,从1915年开始,一直记到1972年,一共57年,已经成为极为重要的历史资料。蒋介石记日记是用毛笔写的,每天写。住院了,要写一句“因病不能记事”。他晚年得了手肌萎缩症,要写上手抖不能记事。

一个人能这样坚持记日记57年,你说他靠不靠谱?

蒋介石记日记,是学曾国藩。两个人的日记风格和功能追求相近,第一是个人道德修养,灵魂深处闹革命。其次才是工作记录,经验总结。简单说,首先就是要做个“正经人”。

正经到什么程度?据杨天石教授引述蒋介石日记内容,1919年5月8号,蒋介石到了香港,他就说“见色起意,记过一次”。还说“欲立品先戒色”。

蒋介石日记另一个醒目功能是“骂人”。蒋介石在日记里把身边的人骂了个遍。他骂空军司令周至柔,说枪毙他10次都不够。甚至宋美龄也不能幸免。1972年5月27号蒋的日记,记了一句“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”。这里的小人,指的是孔令侃,女子自然指的就是宋美龄。

这样的内容,绝对是“心里话”,写作者断不会想要为外人所知。就凭这些话,蒋介石日记就够可靠,不必担心他撒谎骗人。

用日记来吐槽骂人,中外皆然。1917年,俄罗斯已经没有任何人支持尼古拉二世。他在日记上痛苦地写下了“我周围尽是背叛、怯懦和欺骗”之后宣布退位。

近半个世纪后,还是在这片土地上,日记以一种更阴冷的面目介入历史。后世学者注意到,自1964年中期起,勃列日涅夫停止写日记,这一习惯他原本已保持了20年。这段时间,他和同僚们正准备会场政变把当时的老大赫鲁晓夫搞下台。赫鲁晓夫退职后,勃列日涅夫才又恢复了记日记习惯。

说到私密性,有一位先生的日记绝不能不提。著名的《佩皮斯日记》,它的主人塞缪尔·佩皮斯虽然也算是个政治人物,但他在今天为人所知,全凭他的日记。

佩皮斯娶了一位强势的太太,但对其他女性的热爱似乎毫不受影响。一位酒商米彻尔的太太,名叫贝蒂,佩皮斯对她十分殷勤。一日两人约会,佩皮斯忽然想起贝蒂久出不归,其夫可能会生疑。当天的日记,就详细记下其后两人表演:

这太可怕了。贝蒂虽然做出一副不必紧张的样子,却还是听了我的话,叫马车停在街口,由我陪她走回家。她丈夫在门口说,刚刚派了一个女仆到我家去接贝蒂。我一听,急了,掉头就往家里赶。贝蒂跟在我背后悄悄地说,要是我说我们是从城里坐船回来的,她这边也这么说。进家门的时候,我浑身是汗,心里还在编词儿,准备跟太太解释。我和太太相处,从来没有遇到这么大的麻烦。……我深自庆幸赶在她之前到了家。我想她一定在路上耽搁了,这就是我的好运。我于是走进家门,一切正常。我满心欢喜。到办公室待了一会儿,然后又转回家。 (引自吕大年《佩皮斯这个人》)

某年一位舰船木匠找到佩皮斯,想走走后门找工作。上门的却是他的太太。冯象的一篇文章,摘录了《佩皮斯日记》相关内容数则,翻译得古色古香:

“六四年二月廿七。晨起,倦。办公室枯坐一上午。将去办公室,白哥妻来,请为丈夫说话。余颇爱此女,抚其玉颏。未敢唐突,以其性格庄重故。” ……“六四年五月卅一。饭后回办公室,招白哥妻至,独伴余良久。然此女极庄重,余虽动于中,未敢强求。日后必为她丈夫效力,以不负其所托也。 ”

最后,佩皮斯潜规则还是得手。当年十一月十五日,在一个啤酒屋,白哥妻“侧目叹息……拒斥良久,终于一步一步遂了余的心愿,其乐无比。”十二月二十日,白木匠夫妇请他到家里吃晚饭。“饭后,寻一事差他(即木匠)外出办理,and then alone avec elle(此处日记由英语变法语)随即取她入怀,其力拒,余强合,虽不甚乐。”

后人分析,“强合”一节转用法语,暴露了日记写作者矛盾复杂的内心戏。

佩皮斯日记原稿六本,全部以速记符号写成,实际是一种密码。佩皮斯遗嘱逝世后将藏书及日记留赠给剑桥,由麦德林学院保存。直至1818年,把“翻译”工作交给了一名穷学生史密斯,花了三年时间,“破译”出来。史密斯三十三岁就开始用密码记日记,在旁人是异常艰苦的破译工作,对他却是乐在其中。

佩皮斯写日记,与曾国藩和蒋介石的初心大概相去甚远。他的日记率真又放肆,虚荣又进取,贪婪和又见良心,赤裸裸记录下“本我”。这样的日记写作,在今天,大概只有江西贪官吴志明的“快乐日记”算是续貂狗尾吧。

4

一轮朋友圈调查的结果,让我惊讶的不是写日记的人不够多,而是那么多人似乎并不知道日记是什么。好几位问:“工作日志算么?”

从小到大,我们接触到别人的日记真不少。我们用日记学习文学(啊!今晚的月光真好。赵家的狗又叫了),学习历史(拉贝日记),甚至学习人生楷模。日记体的书籍有一个足够长的名单,如果郭德纲也有报书名儿的雅好,这书单足够他撑下半个场子。

关于日记,相比迅翁自居“日记正宗嫡派”的笃定,周作人的自白,似乎更接地气:“我不能写日记,更不善写信,自己的真相仿佛在心中隐约觉到,但要写它下来,即使想定是私密的文字,总不免还有做作——这并非故意如此,实在是修养不足的缘故。”

“即使想定是私密的文字,总不免还有做作”,大约没有人能从这句判决逃脱。

所有的日记都需要面对“我”。日记里的“我”,不是一个纯粹的“我”,具有一种代表着外部世界来审视自己的身份。日记是私密的,甚至要有锁。有锁既是安全感的象征,却也暴露了不安全的恐惧。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佩皮斯那样用速记密码写日记,但是,每个人的日记,不免都有一些动用了密码的地方。日记与其写作者的关系,经常是多层、多维甚至测不准的。

在朋友圈调查中,有很多微信好友回复,朋友圈就是他们的日记。数量不少,大约与回复写日记的人相近。当然,还有两位说用微博记日记的。

一直以来,我都认为,微信朋友圈,乃至很多微信群的发言,假如用以认识、理解某个人的话,可信度是不足的。一段鸡汤格言,一页书本的照片,一种超然的情怀,这些套路化的内容所营造出的美好形象,都很容易在线下被瞬间摧毁。

无论多么努力真诚,朋友圈永远不可能做到一个人写私人日记时可能的诚实。你的每一个表达都要多少考虑一下“读者”感受。朋友圈可以实现某种倾诉发泄功能,但是,这种倾诉在很多时候,带来的不是焦虑的降低,而是焦虑的升级。只有极少数内心神一般强大的人,才能在这样的准公共领域,获得与闺蜜交谈类似的快感。

问题还不止此。德国最高法院不久前裁定,2012 年被火车撞伤身亡的女孩的父母应该被允许登陆她的 Facebook 账户,包括私信内容。 法院认为,数字内容就像信件、书籍和日记一样,应该在所有者身亡后被转交给继承人。这一判决遭到了 Facebook的反对,理由是:查看私信不仅仅会涉及死者的隐私,更会涉及她尚在人世的其他好友的隐私。

互联网本质是实现对外连结,它与对内的关照、观瞧天然相斥。互联网社交本质是群体的表演,它与个体自省天然相斥。

写日记不仅是一种维持心理健康的介入工具,更是保持对自己的诚实态度最容易的一种方式。某种程度上,它与祈祷或忏悔,有共通之处。“诚实地面对自己”,不仅是具体的、个人的,也是抽象的、全体的。不能诚实面对自己的人,他们的底线感,不会很强。

最重要的不是心理健康,是灵魂健康。

“一个写日记的人能可靠吗,正经人谁写日记啊”,这句话弥漫着反智气息。类似的话语,总能收割最多的赞赏。 在这种语境下,任何复杂、多余或不必要的行为,比如记日记,比如忏悔,都是被嘲笑的对象。

《邪不压正》错了。正经人有可能写日记,写日记也更可能让人变成正经人——佩皮斯这种奇葩可以无视。但是在今天,写日记的人显然越来越少。他们都去刷朋友圈了。写日记的人正在被消灭。

但那又怎么样呢?就算失去了报纸,人类也需要新闻信息。就算婚姻变得脆弱,人类也需要爱情。就算日记在世界上消失,人类诚实面对自己内心的需求,还是不会熄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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